新冠在日本:行走在暴发的边缘 | 商周专栏
2020-04-09 16:4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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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识分子


撰文 | 商 周

责编 | 陈晓雪

在写完 一文后,有些读者建议我再谈谈日本。

早在1月6日,日本这个人口稠密的岛国就有了第一个新冠病例。三个月后,日本全国的新冠确诊病例数接近4000人 [1]。相比于正在暴发的几个欧美大国,日本的疫情控制显得很不错。就是相比它的邻居韩国,日本无论在病例数还是死亡人数上都要低得多。

日本和韩国的新冠疫情走势图(作图:商周,数据来源:参考链接1)

但如果我们仔细看一下日本和韩国这两个国家的疫情图(上图)就会发现,现在日本的情况并不乐观。因为从曲线的走势来看,韩国已在暴发后趋于稳定,而日本却位于一个还在大幅度上升的通道上。

在四月份前把疫情控制的很好的日本,正行走在暴发的边缘。

东西合璧的防疫举措

作为亚洲第一个发达国家,日本一方面吸纳了欧美的元素,另一方面也保留了一些东方的特色。在对新冠的防疫上,也同样如此。

先看日本政府提出关于防疫的三个基本政策 [2]:

1. 尽量延缓疫情的扩散。

2. 尽量降低新冠的重症率和病死率。

3. 尽量减少因为疫情和防疫对经济的影响。

这些基本政策体现在了日本的具体防疫对策里。

日本对新冠防疫的基本对策示意图(图片来源:参考链接3)

上图是日本的防疫基本对策。我们可以看到,在疫情的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的任务。在疫情开始阶段主要的任务是防止病毒的入侵,从2月底到现在的主要任务则是防止疫情的扩大和暴发,而将来则是要防止重症和死亡的发生。

在对疫情的控制上,日本政府并没有提出要彻底消灭病毒,而是把疫情控制在医疗系统能够应付的水平为目标。

这些防疫的基本原则更像欧美国家,核心指导思想是尽量在控制疫情和降低防疫成本间找一个平衡,试图用最小的代价去抵抗疫情。而在亚洲的其它国家,比如中国和韩国,在基本政策上则是把控制疫情本身放在首位。

除了防疫的基本政策和欧美相似,日本在一些具体的防疫措施上也向西方看齐。比如在对百姓的行为的要求上,日本政府给的更多的是“建议”,很少有 “强制” 和 “命令”。再比如在对潜在感染人员的隔离上,日本也没有像中国一样采取强有力的监控措施。

但另一方面,日本也还有一些和亚洲国家类似的防疫策略,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对新冠病人的收治。

在大多数欧美国家,医院一般只接受重症病人,轻症患者和无症状患者在家接受治疗或隔离。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够降低疫情对医疗资源的占用,还可以防止医院内感染的发生。但这种做法也存在不足,那就是无法保证对病人的隔离效果 (居家隔离更多的是要靠自觉) 。因为新冠的轻症患者和无症状患者 (尤其是位于潜伏期的患者) 都能够传播病毒,这样不严格的隔离就可能会导致病毒蔓延。

而亚洲的几个国家,比如中国,在防疫上则是采取尽量收治的原则。这种策略的优势是能够更好地隔离病人,防止他们将病毒带向社区。但它的劣势也很明显:也有可能会增加院内感染的机会,而且在病例过载时挤兑医疗资源。

日本在收治病人这个问题上,采取的就是能收尽收的原则。无论患者是否有症状,只要是病毒检测阳性的患者全部入院接受治疗。比如截至到4月7日的所有3906个新冠病例中,除了80例死亡病例以及已经治愈的622例出院病人外,所有3204个PCR确诊病例都在医院例接受观察和治疗,其中80例 (2.6%) 是需要ICU看护的重症病例 [3] 。而且,所有患者均需病毒检测连续两次呈阴性后才能出院 [3] 。

因此,在这一点上,日本和中国的举措一致,甚至更加全面 (因为无症状患者也要入院) 。在病人数量不多的时候,这种全部收治的策略的确会起到控制疫情的作用,比如截至到3月1日,日本新冠病例数是256例,其中80%左右都没有把病毒传染给他人 [4] ,这无疑要部分归功于病人广泛收治的政策。

但随着着病人数量增加,对医疗资源的要求也会有相应的提高,在病例数量众多的地区可能就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那么,日本各地的新冠疫情如何呢?

日本的新冠病例和医疗资源

和大多数国家一样,日本各地的新冠疫情很不相同。下面这张图显示的是日本新冠病例数前十名的县市的疫情情况。

日本新冠病例数前十名的县市(作图:商周,数据来源:参考链接5)

从图中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总病例数还是经过人口校正之后的病例数,东京都排在首位,总病例数已经超过了1000,每千万人口例的病例数也超过了800例。在随后的9个县市,每千万人口的病例数都在200到500之间 [4] 。

以上是病例总数,还不能反映出疫情的走势。每日新增病例数更能反映出疫情的走势。日本在3月25日之前新增病例数都比较平稳,但在之后开始稳定的升高,这种趋势在东京地区就显得更加明显:

东京地区每日新增病例情况(图片来源:参考链接5)

在东京地区,3月25日之前每日新增病例数从来没有达到过20以上,但在之后便剧烈增加,到4月5日更是一天增加了近150例 [5] 。

随着病例数的快速增长,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日本的医疗资源还能够收治所有病人吗?

因为新冠肺炎是传染病,而且有大约10%的重症病人,所以ICU床位的数量是另一个重要的指标。在人均ICU床位方面,在世界上排在前两位的美国和德国,每10万人口分别拥有34和29张ICU床位。而日本相应的数字是7.3,不到美国和德国的四分之一 [6] 。

世界各国的每10万人口ICU病床数比较(图片来源:参考链接6)

那么,每10万人口只有7.3张ICU病床的日本是否为新冠疫情做好了准备呢?还是看看东京的情况。

根据东京当地政府的通告,4月1日当地为新冠疫情准备了500张床位,其中394张已经被用上;为了应付可能增长的新冠疫情,当地政府还计划另外增加700张重症患者床位以及3300张轻症患者床位 [7] 。

随着病例数在4月初的快速增长,4月6日东京当地医院为新冠疫情提供的床位已经增加到了1000张,但很快也已经不够用 [8]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 (Yuriko Koike) 表示将把医院的病床留给重症患者,而轻症患者将被安排在宾馆里进行治疗 [8] 。

不仅是东京当地政府,日本政府也在重新规划新冠病人的收治方案。在一些疫情严重的地区,轻症患者将被转移到宾馆或家庭进行治疗,从而把医院的病床资源留给更需要的重症患者 [9] 。

这样的转移无疑将有助于对重症患者的治疗,但同时意味着可能会增加社区感染的机会。

新冠病毒在日本:暴发还是被控制?

从目前世界各地的疫情发展来看,新冠的暴发一般分为两步:第一步是聚集感染的发生,也就是一个病人在把病毒传给多个人;第二步是聚集感染导致多个新的聚集感染的发生,这样的连锁反应导致了疫情的暴发。

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韩国,该国新冠疫情暴发的主要原因是新天地教会内部出现了连锁的聚集感染,并进一步把疫情带向全国。另外一个例子是意大利,那里疫情暴发的开端就是北部伦巴底和韦纳托两个地方聚集感染的失控。

知道暴发为何发生,也就可以采取相应的措施去防范。这样的防范措施也就包括关键的两步,一是防止聚集感染的发生,二是杜绝聚集感染的连锁反应。

上面的防范措施说起来很容易,但做到却非常难。

先说第一步,防止聚集感染的发生。 做到这一点需要达到两个条件:一是发现传染源,也就是新冠病毒的感染者。因为新冠病毒能够在患者还没有出现症状的情况下就有传染能力 [10,11] ,所以发现这些传染源非常难。二是将传染源进行严格有效的隔离,从而切断病毒的传播途径。

从目前的效果来看,在这方面做得最好的应该是中国大陆除湖北省之外的省份,为了做到这一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另外台湾地区做得也很好,而且付出的代价也小一些。

至于日本,政府也在努力防止聚集感染的发生。比如,通过流行病学的调查,日本科学家发现新冠的聚集传染通常是发生在下面几种环境里:1.封闭通风不良的空间 (Closed space) ;2.人群拥挤的地方 (Crowded places) ;3. 密切接触的情形 (Colse-contact settings) 。于是,政府卫生部门给百姓传递了这个预防新冠感染的 “远离3C” 的理念 [3] 。

日本预防新冠宣传画:“远离3C,预防新冠” (图片来源:参考链接3)

虽然政府为之付出了一定的努力,但两个因素却制约了日本控制聚集感染的效果。第一是日本对新冠病毒的检测率很低,到目前为止才进行了4万次左右的新冠病毒检测 [3] ,在人均检测次数上远低于中国大陆和台湾。这样低的检出率让一些患者 (尤其是没有表现出症状的患者) 成为了“漏网之鱼”,他们会成为潜在的传染源。另一点是日本没有像其它大多数国家一样封锁或宣布紧急状态,为的是让整个社会系统尽量正常运转,但这也同时为聚集感染提供了机会。

再说第二步,杜绝聚集感染的连锁反应。

这是一个同样艰巨的任务,控制一个聚集感染产生新的聚集感染的难度和两个主要因素有关。一是在一个聚集感染中,被感染的人在来源属性上越相似 (比如来自一个家庭、一个小区、一个单位) ,进一步的传染就越好控制;如果一个聚集感染力的人的来源越复杂 (比如球迷、同车的旅客、节日上的群众) ,那么进一步的感染就越难控制。另外一点就是聚集感染里的被感染者人数,被感染者越多,进一步产生新的聚集感染的可能性就越大。

德国就是一个例子,德国第一个聚集感染发生在1月底、2月初的慕尼黑,被感染的14个人来自同一公司的员工和家属,这个聚集感染就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但等到2月底的时候,德国北威州暴发新冠的导火索就是因为一对患者夫妻参加了当地的小型狂欢节。

那么,日本在防止聚集感染的连锁反应方面做得如何呢?

2月16日,日本病例数为59例,首相安倍晋三就成立了以国立感染症研究所所长 Wakita Takaji 为首的十人专家委员会,负责为防疫提供科学指导 [12] 。日本科学家提出了防止疫情暴发的一个核心理念:防止聚集感染的连锁反应。

日本防止疫情暴发的核心措施:防止聚集感染的连锁反应(图片来源:参考链接12)

在2月25日,日本政府专门成立了一个疫情暴发反应专门委员会。每当一个地方出现了聚集感染的疫情,这个部门就会到当地做严格的流行病学调查、确定感染源、并对与可能与感染者接触的人员进行医疗监视 [13] 。

截至3月底,日本卫生部门已经检测到了26起新冠聚集感染事件,最少的导致5个人传染,其中最大的一起发生在一个音乐节上,涉及了80多人 [9,14] 。这些聚集感染都没有进一步扩散,没有导致连锁反应的发生。

如果我们拿欧洲几个大国的数据来比较,就会知道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成就。意大利在第一次暴发感染 5 个人以上的聚集感染事件后,新冠疫情就暴发了;英国、法国和德国在各自疫情暴发之前也都只控制住了一次涉及5个人以上的聚集感染事件。而日本,聚集感染事件已经发生了二十多次,疫情依然没有暴发。

虽然我们没法查到日本具体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后面是大量严谨细致的工作,同时也需要一些运气。

但是,因为对病毒的低检测率和缺乏对社会活动的严格控制,日本仍然存在很大的聚集感染的风险。发生在其它国家的例子就说明,大规模的聚集感染随时都可能导致疫情的失控。而现在,日本的新冠疫情就行走在暴发的边缘。

比如,最近有新闻报道,日本东京的永寿综合医院就接发生了一起大规模的聚集感染事件。在过去的两周内,已经有140人被感染,其中包括44位医护人员 [15] 。目前,这所医院已经关闭。永寿综合医院事件说明,日本现行的防疫政策已经让医疗系统出现了困境。而且,一旦医院成为了病毒传染的中心,这对疫情控制来说将是一种双重打击。

面对可能即将暴发的疫情,日本政府也做出了一些调整。除了上面提到的对病人的收治策略进行调整外,安倍晋三宣布东京等6个州县从4月7日起进入为期一个月的紧急状态。在这次会上,安倍晋三说:“我们再次面临巨大的困难。但是如果我们再次充满希望地彼此合作,我们将迎难而上去经受疫情的考验并战胜病毒。” [16]

对新冠病毒的防疫是全人类的挑战,在此衷心地祝愿日本好运。

参考资料

1.https://www.worldometers.info/coronavirus/country/japan/

2.21. https://www.mhlw.go.jp/content/10900000/000617686.pdf

3.https://www.mhlw.go.jp/stf/seisakunitsuite/bunya/newpage_000 32.html

4.https://www.mhlw.go.jp/content/10200000/000603320.pdf

5.https://www.nippon.com/en/japan-data/h00657/coronavirus-cases-in-japan-by-prefecture.html

6.https://www.statista.com/chart/21105/number-of-critical-care-beds-per-100000-inhabitants/

7.https://www.worldometers.info/coronavirus/country/japan/

8.https://japantoday.com/category/national/Koike-says-Tokyo-has-secured-1-000-beds-for-virus-patients

9.https://japantoday.com/category/national/as-coronavirus-cases-rise-japan-urges-hospital-beds-be-saved-for-the-severely-ill

10.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0-00822-x

11.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0-2196-x

12.https://www.kantei.go.jp/jp/singi/novel_coronavirus/senmonkakaigi/konkyo.pdf

13.https://www.mhlw.go.jp/stf/newpage_09743.html

14.https://en.wikipedia.org/wiki/2020_coronavirus_pandemic_in_Japan#cite_note-107

15.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20/04/07/national/science-health/hospital-beds-gear-coronavirus/#.Xox-bmQzbIU

16.https://japantoday.com/category/national/Abe-declares-state-of-emergency-until-May-6-for-Tokyo-6-prefec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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